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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3月2日，美国最高法院做出了一个将深刻影响全球创意产业的决定——拒绝审理Thaler v. Perlmutter案。这一纸驳回令，实质上将”AI生成的作品没有版权”这一原则钉入了美国法律体系的根基。
这不是一起孤立的案件。在大西洋两岸，从华盛顿到伦敦，从北京到柏林，一场关于AI与版权的全球法律风暴正在席卷而来。而风暴的中心，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其复杂的问题：当机器学会了创造，谁来拥有这些创造的成果？
## 一、美国：最高法院的沉默与”人类作者”原则的确立
### Thaler v. Perlmutter：八年拉锯战的终局
这起案件的故事始于2018年。计算机科学家斯蒂芬·塞勒（Stephen Thaler）为他名为”DABUS”的AI系统自主生成的视觉艺术作品《A Recent Entrance to Paradise》申请美国版权登记，并将DABUS列为作者。美国版权局于2022年正式拒绝，理由是该作品”缺乏人类作者”。
此后，案件经历了三级法院的审理。2023年，华盛顿特区联邦法院驳回了塞勒的诉讼，法官明确指出”人类作者身份是版权的基本要求”。2025年，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维持原判。2026年3月2日，美国最高法院拒绝了塞勒提出的调卷令申请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案件审理过程中，特朗普政府明确敦促最高法院不要受理此案，其法律论点是：”尽管《版权法》没有明确定义’作者’一词，但该法的多项条款清楚地表明，该术语指的是人类而非机器。”
### 版权局的清晰立场
美国版权局在2025年发布的一份报告中进一步明确了政策边界：”未经编辑的生成式AI工具输出内容”不符合版权保护条件。唯一的例外是——若AI辅助创作的作品仍以”人类创意为核心”，且机械生成的表达元素不占主导，则可能具备版权资格。
这意味着，单纯在Midjourney里输入一句提示词然后下载图片，或者让ChatGPT直接生成一篇文章，这些产出物在美国法律框架下属于”公共领域”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。
### Zarya of the Dawn案：人机协作的灰度地带
如果说Thaler案确立了”纯AI生成=无版权”的底线，那么2023年的Zarya of the Dawn案则打开了一个人机协作的灰度地带。艺术家Kris Kashtanova使用Midjourney创作了漫画《Zarya of the Dawn》，美国版权局最终裁定：漫画的文本和整体编排受版权保护（因为是人类创作的），但Midjourney生成的图片本身不受保护。
这一裁决揭示了一个关键的法律逻辑：保护人类在AI辅助创作中的”编排、选择和协调”贡献，但不保护AI工具的机械输出。
## 二、中国：从”有版权”到”无版权”的司法转向
### 五起标志性判例：一条逐渐清晰的界线
中国法院在过去几年中通过一系列判例，逐步厘清了AI生成内容的版权边界：
**腾讯”Dreamwriter”案（2019年）**是国内最早的AIGC版权案之一。深圳市南山区法院认定腾讯AI自动生成的股市分析文章为文字作品，且属于法人作品。法院的逻辑是：AI背后的人类团队在数据输入、触发条件、模板设计上投入了智力劳动。这一判决确立了”人类预设过程”可以构成独创性。
**北京互联网法院”春风送来了温柔”案（2023年）**是备受关注的”AI绘图第一案”。原告李某使用Stable Diffusion，通过复杂提示词和参数调整生成画作，法院认定该作品受版权保护，因为用户”通过深度操控AI体现了独创性智力投入”。
然而，2025年风向开始转变。
**鹰潭”一键生图”案（2025年）**是关键的转折点。崔某使用AI软件输入简单文字描述后一键生成风景图，发现被某文化创意公司未经授权使用后提起诉讼。鹰潭市月湖区法院驳回了全部诉讼请求，判决理由是：原告仅提供了简单文字描述，高度依赖AI软件的技术功能，未投入与传统美术创作相称的智力劳动。该案被最高人民法院列入”2025年度十大提名案件”。
**常熟”伴心”案（2024年）**则展示了中间状态：通过Midjourney生成并经Photoshop修饰的图片被认定为美术作品，但保护范围严格限定于具体表达，不扩展至简单的创意元素。
**苏州AI文生图不构成作品案（2025年）**进一步巩固了这一趋势：简单的提示词加AI生成，不构成作品。该案同样入选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年度十大提名案件。
### 认定逻辑的演进
梳理中国法院的判例，可以清晰地看到认定逻辑的演变：
早期（2019-2023年）：倾向于保护”有人类深度参与的AIGC”，关注提示词设计的复杂度、参数调整的精细度。
近期（2024-2025年）：标准趋于严格，强调与”传统创作相称的智力劳动”。简单提示词+一键生成，不再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。
核心原则始终未变：AI被视为工具，不具法律主体资格；著作权保护的是人类的智力创造，而非技术产出。
## 三、欧洲：慕尼黑法院的判决与EU AI法案
### 慕尼黑法院：AI生成Logo不享版权
2026年2月，德国慕尼黑地方法院驳回了基于AI生成Logo的版权侵权诉讼。原告主张三个AI生成的Logo侵犯了其版权，但法院认为这些Logo缺乏版权保护所需的”个人智力创造”高度。这一判决与美国、中国的趋势一致，进一步确认了欧洲对纯AI生成内容的保护门槛。
### EU AI法案：训练数据的透明化要求
欧盟在立法层面走得更远。2025年8月起，《EU AI法案》要求通用AI模型公开训练数据摘要。这意味着AI公司必须披露其模型使用了哪些数据来训练，为版权所有者追索权利提供了法律基础。
此外，欧盟《版权指令》第4条允许文本与数据挖掘（TDM），但权利人可以通过机器可读方式明确保留权利。日本版权法第30-4条也采取了类似立场，允许作品用于数据分析，除非不公平损害权利人利益。
## 四、正在进行的世纪诉讼：训练数据的合法性问题
如果说”AI作品没有版权”回答了”输出端”的问题，那么正在全球法院审理的多起诉讼则试图回答更根本的”输入端”问题——AI公司是否有权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内容来训练模型？
### NYT v. OpenAI：媒体界的反击
《纽约时报》诉OpenAI案是当前最受关注的AI版权诉讼。NYT指控OpenAI未经许可复制数百万篇文章训练GPT模型，且ChatGPT能逐字复述其内容。2025年3月，法官Sidney Stein拒绝了OpenAI的驳回请求，允许核心版权索赔继续。2026年1月，法院命令OpenAI提供2000万条ChatGPT对话日志供取证。即决判决简报定于2026年4月完成，中期至年底可能作出关键裁决。
### Getty v. Stability AI：图库巨头的抗争
Getty Images指控Stability AI在训练Stable Diffusion时抓取了1200万张Getty图片，输出中甚至出现扭曲的Getty水印。英国高等法院于2025年11月裁定，AI模型权重不构成训练图像的”复制”，但扭曲的水印构成商标侵权。Getty已获准上诉。美国特拉华州的平行案件中，Getty寻求高达17亿美元赔偿。
### Anthropic 15亿美元和解：盗版数据的代价
Bartz等人诉Anthropic案中，法院裁定训练AI模型本身被视为”高度转化性”的合理使用，但存储盗版复制品则构成侵权。该案最终以15亿美元的天价和解告终，Anthropic同意销毁盗版数据集。这一判决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：即使训练行为可能被认定为合理使用，使用非法来源数据仍面临巨大风险。
### 迪士尼 v. Midjourney：当版权方自己出手
迪士尼起诉Midjourney使用其版权素材进行训练并生成类似角色。与此同时，迪士尼已与OpenAI达成授权协议，允许Sora模型使用迪士尼角色。这一”打官司+谈合作”的双重策略，预示着授权许可可能成为解决AI训练数据争议的主流方式。
## 五、没有版权意味着什么：对AI图片、视频、文章和知识内容的影响
### 1. AI图片：图库摄影的”无声崩溃”
Kaptur发布的行业分析报告指出，AI图像生成市场从2023年的3亿美元预计将爆发式增长至2030年的数十亿美元规模，而传统图库摄影市场仅从465亿美元缓慢增长至697亿美元。
具体冲击已经开始显现：Getty Images 2024年核心创意内容收入下降了4.5%。如果AI替代了图库图片总需求的5%至15%，全球潜在的年收入损失将在2.32亿至6.98亿美元之间。作者协会数据显示，到2024年初，26%的插画师因AI而失去工作，37%的人报告收入减少。
没有版权的AI生成图片意味着：任何人都可以使用、复制、修改这些图片而不必支付许可费或承担侵权风险。这对图库摄影行业构成了结构性威胁——当免费的AI生成图片在质量上足以替代付费图库图片时，整个商业模式的基础就被动摇了。
### 2. AI视频：好莱坞的法律焦虑
UNESCO 2026年2月发布的报告预测，到2028年，视听行业工作者的收入可能下降21%。CISAC的研究进一步指出，翻译和改编人员（配音、字幕）中56%的收入面临风险，编剧和导演的收入被侵蚀风险为15%至20%。
AI视频工具（如Sora、Runway）的快速发展使这一问题更加紧迫。迪士尼诉Midjourney案正是这一焦虑的缩影：当AI模型能够生成风格化的角色和场景时，影视行业的版权壁垒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### 3. AI文章：新闻业的”合理使用”之争
NYT v. OpenAI案的核心争议之一是：ChatGPT能否逐字复述受版权保护的新闻文章？如果法院最终裁定训练数据的使用构成”合理使用”，这将从根本上改变新闻业的商业模式。
目前已有超过70起版权侵权诉讼由内容所有者对AI公司提起。与此同时，大媒体公司正在通过授权协议获得补偿：OpenAI与美联社、Axel Springer、新闻集团等签署了授权协议，据报与新闻集团的交易价值超过2.5亿美元（五年期）。
但对于中小型内容创作者来说，他们缺乏与AI公司谈判的议价能力。没有版权保护的AI生成文章意味着，原创新闻内容的商业价值可能被稀释——当AI可以快速生成类似报道时，付费新闻的经济模型将面临更大压力。
### 4. AI知识内容：一个”版权免费”的未来？
最深远的影响可能在于知识传播领域。如果AI生成的内容没有版权，那么这些内容在法律上属于公共领域。这一方面有利于知识的广泛传播，另一方面也引发了对”质量信任”的担忧。
2025年9月1日，中国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正式施行，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进行标识。这是全球最早的AI内容强制标识法规之一。但标识只是第一步——如何在”无版权”和”有标识”之间建立可信的知识内容生态，仍是待解的难题。
## 六、创作者经济的危机与转型
UNESCO的报告覆盖了120多个国家，揭示了全球创意产业面临的系统性危机。音乐创作者的收入预计到2028年下降24%，视听行业下降21%，五年累计收入损失可能高达220亿欧元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数字鸿沟的加剧：发达国家约67%的人口具备基本数字技能，而发展中国家仅为28%。这意味着AI对创作者的冲击将在全球范围内加剧不平等。
然而，危机中也有转型。Shutterstock通过向AI公司授权其内容库，2024年从中获得1.04亿美元收入，并预计到2027年增至2.5亿美元。这种”化敌为友”的策略正成为图库行业的主流应对方式。
## 七、未来展望：我们正在走向何方？
从目前的法律趋势来看，全球正在形成一些共识：
**”人类作者”是不可逾越的底线。** 无论AI技术如何发展，纯粹由AI自主生成的内容在美、中、欧三大法域都难以获得版权保护。这一共识短期内不会改变。
**”人机协作”的保护标准将日趋严格。** 从中国的司法实践来看，简单提示词加一键生成已不再被认可为具有独创性。未来，创作者需要证明在AI辅助创作过程中投入了”与传统创作相称的智力劳动”。
**训练数据的合法性将成为下一个主战场。** 2026年将是关键的一年：NYT v. OpenAI可能在今年中后期作出即决判决，这将直接影响50多起类似案件的走向。
**商业授权将逐步替代法律诉讼。** 大内容方与AI公司之间的授权交易正在加速。迪士尼与OpenAI、Shutterstock与OpenAI的合作表明，市场正在尝试用商业手段解决法律争议。
**版权标识和内容溯源技术将变得至关重要。** 数字水印（如Google的SynthID）和区块链溯源技术可能成为区分AI内容与人类原创内容的关键工具。
## 结语
2026年3月的这一系列法律进展，不仅是对AI生成内容版权地位的确认，更是对整个创意产业未来的一次深刻重塑。”AI作品没有版权”这一原则的确立，像一把双刃剑——它既保护了人类创作者的权益不被机器稀释，也为AI生成内容的自由流通打开了闸门。
对于内容创作者而言，关键的信息很明确：如果你只是输入一句提示词然后让AI完成所有工作，你的产出物将不受任何版权保护。如果你想在AI辅助下创作出拥有版权的作品，你必须深入参与创作的每一个环节，投入真正的智力劳动和创意判断。
对于整个内容产业而言，更深层的变革才刚刚开始。当AI可以快速生成大量”无版权”内容时，”有版权”的人类原创内容的相对价值是会被稀释还是被重新定义？这个问题，可能需要整个行业用未来十年去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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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参考来源：*
1. [Holland & Knight – Supreme Court Refuses to Hear Case on AI Authorship](https://www.hklaw.com/en/insights/publications/2026/03/the-final-word-supreme-court-refuses-to-hear-case-on-ai-authorship)
2. [CNBC – Supreme Court Declines AI Copyright Case](https://www.cnbc.com/2026/03/02/us-supreme-court-declines-to-hear-dispute-over-copyrights-for-ai-generated-material.html)
3. [Mashable – Supreme Court AI Art Copyright](https://mashable.com/article/supreme-court-ai-copyright-case-denied)
4. [Norton Rose Fulbright – AI Copyright Cases 2026](https://www.nortonrosefulbright.com/en/knowledge/publications/ce8eaa5f/ai-in-litigation-series-an-update-on-ai-copyright-cases-in-2026)
5. [央视网 – AI一键生图版权案](https://news.cctv.cn/2026/03/17/ARTIm8c35IFGhMApq4lFzMhk260317.shtml)
6. [UNESCO – Artists Face Income Decline Due to AI](https://news.un.org/en/story/2026/02/1166989)
7. [CISAC – Generative AI Risk to Creators](https://www.cisac.org/Newsroom/news-releases/global-economic-study-shows-human-creators-future-risk-generative-ai)
8. [Kaptur – AI’s Erosion of Photo Licensing Revenue](https://kaptur.co/the-silent-collapse-generative-ais-erosion-of-photo-licensing-revenue/)
9. [AI Copyright Lawsuits 2026](https://algeriatech.news/ai-copyright-training-data-lawsuits-2026/)
10. [Morgan Lewis – Supreme Court AI Copyright](https://www.morganlewis.com/pubs/2026/03/us-supreme-court-declines-to-consider-whether-ai-alone-can-create-copyrighted-works)
